【历史小说】李白诗传:病卧扬州,静夜思乡(上)文/囬嘉梦中人事已远,月色却依旧如霜。李白独自望月良久,不觉乡思满怀,于是写下传诵千古的《静夜思》。(AI制图/囬嘉提供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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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新: 2026-06-24 12:15 A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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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白, 静夜思, 扬州, 大明寺, 囬嘉
【故事梗概:却说李白二十六岁时漫游扬州,挥金如土,前后散金三十余万。及至病卧经月,方知繁华易散,身边只剩书童丹砂照应。在丹砂斡旋之下,主仆二人暂借住于大明寺中。是夜月明,李白自梦中惊醒,梦中人事已远,月色却依旧如霜。他独自望月良久,不觉乡思满怀,于是写下传诵千古的《静夜思》。】
扬州于李白,原是个又糟糕又美好的地方。糟糕处,三十万金散在这里,到头来连个安身之所都没有;美好处,在这里,写下传诵千古的《静夜思》。
却说李白安葬了同乡吴指南,独自离开洞庭湖。湘江水日夜向北流去,他便顺流而行。经过汨罗江时,江边芦苇沙沙作响,人们口中还传着屈原投江的旧事。到了潭州,岳麓山云雾缭绕,山间古寺的钟声随着风飘下来。后来经过衡阳、零陵,一路上青砖古巷、茶肆酒旗。再后来到了金陵。秦淮河的水映着灯火,夜船从桥下缓缓穿过;鸡鸣寺晨钟响起时,远近屋檐上的鸟雀一齐惊飞。一路风景,自是看赏不尽。
等他踏进扬州城,柳枝正在春风里轻轻摇摆。街头卖花声、卖酒声此起彼伏,空气里混合着花香、酒香和脂粉香。李白站在人群中,看着满城热闹,心中那个快活呀,只觉得身轻欲举,仿佛顷刻间便要乘风而起了。
却说李白到了扬州,胸中装着满腔热血,怀里揣着厚厚一叠诗稿。那些诗稿,都是他平日字字推敲、句句琢磨出来的。尤其那篇《大鹏赋》,更被他放在最上头。
李白每日早起,整顿衣冠,夹了行卷,东街走到西街,南巷寻到北巷。见着官府宅院,便上前投帖;听说哪家名士有名望,便登门求见。
谁想那时节,大唐上下正忙着庆贺泰山封禅。满城官员不是赴宴,便是迎客;不是忙着写贺表,便是忙着张罗庆典。李白连着跑了多日,只听得门房回话:“老爷不在。”“今日有客。”“改日再来。”
李白立在门前,闻着院里酒肉香气,听着丝竹管弦之声,不由得摇头苦笑,道:“天下人都忙着贺圣朝,却无人来看我的行卷。”
不过,李白就是李白,他不久又笑道:“好,好!既无人看我的文章,我便先去看扬州。”
这一日,他独自出了城来。只见柳丝拂水,花气扑鼻,街上车马往来不绝。李白信步而行,时而穿过绿荫深深的柳巷,时而沿着河边缓缓踱步。耳边听得莺啼燕语,眼前看见碧水映着红桥,胸中那点烦闷,不觉消散了几分。
行到瘦西湖边,只见湖面波光闪闪,微风吹来,水汽带着几分凉意。李白便雇了一叶小舟,任那船儿慢慢荡去。远处青山如黛,近处荷叶轻摇,他倚着船舷观看,心中诗意渐渐涌上来。
有时兴致来了,便登上酒楼高阁。楼下歌声婉转,楼上舞袖翻飞。李白一面饮酒,一面凭栏远望,只觉得满城烟水,都成了诗句。
闲来无事时,他也往东城去。那里尽是些富家少年,一个个锦衣鲜帽,呼朋引伴。李白与他们斗鸡取乐,只闹得尘土飞扬,声震四野。
又有时纵马西郊。只见青草没膝,野花遍地,马蹄踏过,惊起鸟雀无数。李白扬鞭策马,迎着长风奔驰,只觉胸中豪气直冲云霄。
若说最热闹处,还数扬州的鞠城。每到比赛时节,四下里人山人海,喝彩声震得人耳朵发麻。李白这一日听得鞠城有赛,早早便赶了来。只见他头裹幅巾,身穿窄袖长袍,脚踏软底布鞋,腰间丝带迎风飘动。入得场中,精神抖擞,顾盼生辉。
众人见他身材高大,气宇不凡,都喝道:“好个后生!”
李白也不谦让,挽起衣袖,便下场争球。那球一起,他时而东奔西突,时而转身腾挪,快时如奔马出栏,缓时似闲云出岫。只见青草飞扬,衣袂翻动,场边叫好之声不断。
正在此时,皮球忽地飞来。李白大喝一声,抢上前去,使足力气,照球便是一脚。
谁知乐极生悲。
只听“扑通”一声响,李白整个人摔将出去,直滚出数尺远。原来草地下头有个浅坑,被青草遮住,不曾看见。他一脚踏空,身子顿时失了平衡。
众人见了,尽皆吃惊,齐声叫道:“不好!”
李白咬着牙爬起身来,额头已冒出豆大汗珠。待欲再走,左腿却使不上半分力气。勉强挪得两步,又是一跤跌倒在地。
众人急忙围拢过来。有人扶肩,有人托背,有人弯腰查看伤势。低头看时,只见那条左腿肿得老高,把裤管撑得鼓鼓囊囊,好似老松树干一般。
李白疼得脸色发白,却强笑道:“不妨事,不妨事。”
话虽如此,额头冷汗却顺着脸颊直往下淌。
众人哪里肯信,当下七手八脚,将他抬出鞠城,一路送回客栈。
自此以后,李白便卧床养伤。
起初他还笑道:“不过十天半月,便又能下场踢球。”
谁想这一伤竟伤得不轻。
丹砂与孟少府兄弟每日熬药送汤,端茶递水,照料得十分周到。窗外柳叶青而渐黄,不知不觉,一个夏天竟过去了。
待到李白能够下地时,走起路来仍是一高一低,一歪一扭。若是不知情的人看见,只道是个八旬老翁。
李白扶着墙慢慢挪步,心中焦躁万分。腿伤虽未痊愈,银钱却先见了底。
每日药钱、饭钱、房钱,流水一般花出去。原先沉甸甸的钱袋,如今拿在手里,轻得几乎没有分量。
再看那客栈主人,起初满脸堆笑,一口一个“李公子”;后来看李白出手不够爽利,脸色便渐渐沉了下来。
李白见了,心中暗暗叹道:“扬州虽好,却不是久留之地。若再住下去,只怕连住店的钱也拿不出来了。”
丹砂看在眼里,急在心头。这一日忽然想起一人来,拍手道:“有了!少爷与大明寺那个弯眉毛、细眼睛的和尚鉴真法师素来相识,何不去寻他帮忙?”
次日一早,天色才亮,丹砂便出了客栈,径往大明寺而来。
行不多时,早见寺前古木参天。晨风吹过,松声阵阵。又见那西灵塔高高耸立,在朝阳映照之下,金光闪闪,甚是庄严。
丹砂来到山门前,只见一个年轻和尚正在树下撒食。几只大鹅伸长脖子,扑扇翅膀,“嘎嘎”乱叫,争着啄食,好不热闹。
原来这和尚乃是寺里的知客僧,专管迎来送往,接待四方香客。
那知客僧见丹砂到来,合掌问道:“施主来此何事?”
丹砂连忙还礼,道:“小可有事求见鉴真法师。”
知客僧问明来意,便引着他穿过几重殿宇,绕到寺后。
只见寺后好大一片园圃。菜畦里青菜绿油油一片,花圃中百花吐艳。一个和尚挽着衣袖,提着木桶,正在菜畦与花圃之间来回浇灌。只听水声哗啦啦响个不停。
那知客僧用手一指,道:“那便是鉴真法师。”
说罢,自回前院去了。
丹砂抬眼看时,只见鉴真法师约莫四十来岁年纪,面容和善,两道弯眉下面,一双眼睛总带着笑意。
丹砂也不多言,抢过旁边一只木桶,打满清水,帮着浇花浇菜。
鉴真抬头一看,笑道:“贫僧道是谁,原来是你这小哥儿。”
丹砂笑道:“法师还认得我?”
鉴真道:“如何认不得?你日日跟在李公子身边,想忘也难。”
二人一边浇花浇菜,一边说话。
丹砂四下望望,只见寺中殿宇巍峨,香烟缭绕,便忍不住问道:“法师,恕我多嘴。这大明寺香火如此兴旺,香客捐的钱财怕是不少,怎么还要亲自种菜种花?”
鉴真听了,停下手中木瓢,微微一笑,道:“施主有所不知。百姓捐的一文一丝,都是辛辛苦苦挣来的。出家人受了供养,更该珍惜。”
说着,又舀起一瓢清水,缓缓浇在花根旁。
只见水珠落在花叶和菜叶上,在晨光下晶莹发亮。
鉴真缓缓说道:“挣钱好比针挑土,一点一点积攒;花钱犹如瓢泼水,转眼便没了。若不知节俭,纵有金山银山,也有花光使尽的一日。”
丹砂连连点头,道:“法师这话说得一点不差。挣钱好比针挑土,花钱犹如瓢泼水。好比我手里这桶水,值个三百贯,买六万斗大米尽够了,看着满满当当;可若放开手去泼,还不是转眼便见了底?”
说着,丹砂满满舀起一瓢水,瞪着一株蝴蝶兰,仿佛那花儿是个活人一般,气鼓鼓地说道:“好比这位扬州少爷,家里娘子生孩子了,把手朝我家少爷一伸。”
话音未落,满满一瓢水已哗啦啦泼在蝴蝶兰上。
“我家少爷二话不说,三十贯钱便送了出去,眼皮都不眨一下。”
丹砂又舀起一瓢水,望着旁边那株秋菊,摇头说道:“又有一位扬州少爷,说家中老父快百岁了,行动不便,日子艰难。把手朝我家少爷一伸——”
哗啦一声,又是一瓢水浇了下去。
“我家少爷又是三十贯钱送了出去,好不爽快。”
说着又舀起两瓢水,分别浇在一株昙花和一株彼岸花上。
丹砂望着两株花儿,叹了一口气,道:“还有一个少爷病倒了,整日躺在床上哼哼唧唧。我家少爷手一挥,三十贯。又有一个少爷家中死了亲人,捧着家书,才掉了两滴眼泪。我家少爷心肠一软,五十贯。”
鉴真听了,捋须笑道:“好一个仗义疏财的李白。”
丹砂把木瓢往桶里一扔,道:“何止仗义疏财!人活一世,谁家没个七灾八难?有的家乡遭了洪水,有的骑马跌断了腿,有的办错了事丢了官,有的打死了恶霸吃了官司。这些人也不知从哪里打听来的消息,一个个寻到我家少爷住处,弯着腰,苦着脸……”
说到这里,丹砂接连舀起四瓢水,朝着菜圃里的小白菜、荠菜、蘑菇、菠菜泼将过去。
只听得哗啦啦几声响,菜叶上的水珠四下飞溅。
“害得我家少爷慌慌忙忙往外拿钱。”
鉴真笑道:“李白出身商贾之家,能有这般慷慨,倒也难得。”
丹砂拍手笑道:“若说慷慨,那是真慷慨。还有一件事,说起来好笑得很。”
鉴真道:“什么事?”
丹砂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道:“那一回,我们住在客栈。忽听隔壁有个不相识的少爷大声叫苦。我家少爷听见了,立时叫我取三十贯钱送过去。呵呵呵,法师,您猜怎么着?那人根本不是穷得叫苦。”
鉴真也来了兴致,问道:“那为何叫苦?”
丹砂笑道:“原来那少爷在赌桌上赢了一大笔钱。结果亲戚朋友一个个找上门来借钱。他被逼得没有法子,只好躲到客栈里来避难。我把钱送过去时,那少爷连连摆手,把我往外推,只说一句:‘没钱苦,有钱更苦啊!’”
鉴真听到这里,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。
笑了一阵,鉴真用手捧起清水洗了把脸,道:“贫僧只知道李白诗写得好,却不曾想到,他还有这般菩萨心肠。什么时候,叫你们少爷也在贫僧头上浇两瓢水才好。”
丹砂提起木桶,把桶底最后一点水朝菜圃里一泼。只听得“嗤”的一声,桶底已空。
丹砂将木桶翻转过来,道:“法师请看。水再多,也有见底的时候。我家少爷如今莫说接济旁人,近日不被客栈东家赶出去,便算谢天谢地了。”
正说着,只见那几只白鹅“嘎嘎”叫着,从园子外头踱了进来。一个个伸长脖子,摆着红掌,在菜畦花圃间悠然走动,不时低头啄食泥土里的虫子。
丹砂见了,眼睛顿时一亮,笑道:“法师啊,一见这些白鹅,我倒想起一桩趣事来了。您老人家见多识广,想必知道这家鹅也是个怪东西。平日里看它白毛红掌,斯斯文文,好似大姑娘一般。可一旦发起性子来,莫说寻常人,便是老虎也敢上前啄它几口!”
说到这里,丹砂蹲下身去,轻轻抚摸着一只白鹅。“老虎是什么?百兽之王呀!可若遇上家鹅,也只有干瞪眼的份儿。去年我家少爷在洞庭湖边安葬吴指南时,树林里忽然蹿出一只斑斓猛虎来。当时可把我吓得不轻,暗暗替我家少爷捏着一把汗。”
丹砂手下的白鹅嘎嘎叫了几声,丹砂放它蹒跚着走了,站起身来,继续说道:“谁知我养的那两只白鹅,一见老虎来了,‘呼’的一下便冲上岸去。一个用嘴啄,一个用翅膀扇,围着那老虎又扑又打,转着圈儿乱飞。直把那畜生闹得晕头转向,东扑一爪,西扑一爪,却什么也抓不着。到后来,那老虎竟夹着尾巴,灰溜溜逃进林子里去了!”
鉴真听罢,轻轻捻着念珠,道:“李白埋葬好友吴指南,哭得双眼流血,遇见猛虎也不退避,此事贫僧早有耳闻。如此重情重义,着实令人佩服。”
丹砂点头道:“我家少爷常说:‘为人不懂诗歌,算是丢了半条性命;又说为人不懂交情,算是丢了另半条性命。’可依我看来,还得再添一句。”
鉴真笑道:“添哪一句?”
丹砂一本正经地说道:“为人若是不懂家鹅,只怕要丢掉整条性命哩!”
鉴真听了,笑道:“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。家鹅的道理,你家少爷未必明白。不过贫僧有一句话,你且记住:宁可正而不足,不可邪而有余。”
说到这里,鉴真收起笑容,看了丹砂一眼。
“好了,你今日为何而来,贫僧已然明白,也不必再打哑谜了。若是你家少爷不嫌寺中清苦,明日便搬到大明寺来吧。”
(待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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